焦点视觉2024年10月,我来到山东省济宁市梁山县梁山街道孔坊村担任村主任助理。进村那天,老槐树的浓荫洒了一地,几位老人正摇着蒲扇聊麦收,见了我便笑着招呼;推开办公室的门,村“两委”班子成员正围着排水管网改造图纸你一言我一语,抬头看见我,热络地腾出位置。这便是我与孔坊村的初遇——没有宏大的场面,只有泥土的芬芳和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。而我的选调生涯,也就在这寻常的一天里,翻开了第一页。
移栽入土,在烟火气里学会群众语言。初到孔坊村,我像一株刚从温室移栽到旷野的秧苗,带着书卷气的理想,却缺了几分扎根的韧劲。第一次参加村“两委”会议,听到“土地流转”“保底分红”“三资清理”这些词,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,心里却云里雾里、不知所措。会散了,村党支部陈书记看出我的茫然,特意把我留下来,摊开一张合作社田块分布图,用粗糙的手指一处处比划着,他讲得仔细,我听得入神,村委会院里晒着的玉米在阳光下正泛着金黄,那一刻我觉得,这些粮食比任何教科书都厚重。理论上了路,还得实战练兵。包村干部带着我一户一户走,手把手教我怎么跟群众打交道。起初我总怕冷场,提前在本子上列一串问题,进门就照着问。有一回去张大娘家,我刚问完第三个问题,她就笑了,转身倒了杯水递过来:“闺女,你先把水喝了,咱不急,慢慢聊。”我脸一热,这才明白自己把“走访”做成了“审问”。后来我渐渐学会了进门先不掏本子,坐下,接过大娘递来的凳子,先听她说。说完了今年的收成、儿女的近况,那些我想问的事,她自个儿就唠出来了。那些入户的清晨与黄昏,那些村民递来的热茶,那些带着乡音的絮叨,像雨水一样慢慢渗进我的根须里。不知不觉间,我褪去了一身“书生气”,学会了用带泥土味儿的话说带泥土味儿的事。而这株曾被移栽的苗,也终于在这片土地上,扎下了第一缕根须。
向下扎根,在摔打磨砺中练就真本事。根扎得深,苗才能长得壮。真正让我摸到群众工作门道的,是跟着陈书记参与调解的一桩宅基地纠纷。去年9月,村里两户人家为了二十公分宽的过道争执了大半年,村干部多次上门都无果而终。陈书记带着我到现场,没有急着讲政策,而是先蹲下来听两家人把积攒了大半年的不满都说了一遍,又掏出卷尺一处处量、一笔笔记,最后指着地上画出的线说:“公家的尺寸在这儿,谁也不能占。你们两家争的不是这二十公分,是心里那口气。”那天晚上,两家人到办公室聊到十点多。第二天,那二十公分宽的过道变成了两家共同维护的排水沟。回去的路上,陈书记跟我说:“在基层,光讲政策没用,你得让群众觉得你心里有他,你说的话他才听。”这句话我记了很久。后来有一次,村里两户邻居因为晾晒玉米的地方起了争执,你占了我一尺、我越了你一寸,吵得面红耳赤。我试着学陈书记的做法,先到两家分别坐了一个中午,听他们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。可真正坐下来要画线时,却怎么也找不到让两家都满意的那条线,最后还是在村干部的配合下才勉强平息。这让我明白,陈书记那条线不是随便画的,线里头有他半辈子攒下的威信和分寸。我学的只是皮毛,真正的功夫还得一场一场磨。那以后,我一有空就到这两户人家坐坐,拉拉家常、问问冷暖。过了一阵子,两家人在村口碰见,不再绕道走了。其中一户的大姐有次见了我,说:“小周,以前觉得你就是个刚来的学生,现在看,你是真想给俺们办事。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自己在这片土地上,又往下扎深了一寸。
拔节生长,在日复一日中沉淀成穗的底气。拔节,是麦苗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后,一节一节往上蹿的时期。我的“拔节期”,是在不知不觉中到来的。去年冬天,村里开展预防一氧化碳中毒入户宣传,这一次,村干部没有把我当“跟班”,而是让我单独负责一个片区。我拿着宣传单挨家挨户走,走到村民老赵家时,他正围着炉子烤火,窗子关得严严实实。我把宣传单递过去,他扫了一眼放在桌上:“这玩意儿年年讲,俺这炉子烧了十几年了,没事。”我没有急着走,也没照本宣科念“通风换气”那几个字,而是在他旁边坐下来,跟他聊起了今年村里新装的一批一氧化碳报警器,又帮他把炉子后面的煤渣清理了一下,指了指炉子接口处一道不显眼的裂缝说:“赵大爷,别的我不担心,就这条缝,天冷您把窗子一关,烟气就出不去。咱把这个缝堵上,不费事,就求个安心。”他听我这么说,凑过来看了看,点头道:“你不说我都没瞅见。行,明天让俺小子弄点泥糊上。”临走时,他说了句:“小周,你这讲得比喇叭里那广播实在。”我愣了一下,想起了刚上班时在张大娘家照本宣科的样子。那时候的我,只会念单子上的话,如今居然能坐在炉子边跟老人说“就求个安心”。这种变化,不是哪天突然发生的,而是在一场一场走访里、一次一次被群众“将一军”后,慢慢磨出来的。近两年下来,我渐渐明白,所谓“拔节生长”,从来不是某一天突然蹿高的,而是在一次一次进村入户、一遍一遍跟群众打交道的日常里,一节一节往上冒的。从最初站在陈书记身后不敢开口,到如今能独自负责一个片区的入户宣传;从只会照本宣科,到能用群众听得进去的方式把道理讲明白。这些变化说不上惊天动地,却是我在这片土地上最真实的生长。
从“移栽的苗”到“拔节的穗”,孔坊村的田野教会我的,远比任何书本都厚重。梁山脚下的麦田,还会一季一季地黄了又绿,而我,愿意继续做一株在这片田野上拔节生长的麦子,和孔坊村的乡亲们一起,等待每一个收获的季节。前路漫漫,阔步而行——这场青春与乡土的约定,还在继续。(山东省济宁市梁山县委组织部:周芹、王清龙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