踩生
二三十户人家,百十来人的小山村,鸡犬之声相闻。谁的家里丢了一只鸡,走失一头猪或一只羊,半盏茶的功夫,村人皆知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像永远不会打乱的程序。村里人的日子,就像山间潺潺溪水一般,不紧不慢地,缓缓地流逝。
饮食男女,是小山村最关注的永恒话题。这不,夜深了,徐娘半老的三婶,村里的接生婆,被四狗打着手电,匆匆忙忙地喊过去了。四狗的媳妇腆着个大肚儿,在乡场晃悠,明眼人都知道,就这几天,她会像那涨红脸的老母鸡,就要下蛋了。
果然,嘹亮的啼哭,撕破了乡间清晨的宁静。是个大胖小子!四婶粗大悠长的嗓音,像队长喊工的哨子,立刻传遍了小村的每个院落。
呵呵,四狗子这鬼脑壳,愣头愣脑的,他的嘴里,半天都放不出一个响屁来,在哪里捡到的狗屎运!结婚还不到一年,就在他的田地里,种出了这么好的庄稼。怕是他那精灵古怪的爷老子五伯,天天去明丰庵里烧的高香,管事了。村里人切切私语,神神秘秘的样子,有点暧昧。
当然得去四狗子家里,验看一下。‘村里男女老少,都争着涌过去,要看看四狗子的种。彼此心照不宣,都是一般心思,很想知道他的种纯不纯。嗯嗯,很像很像,那小眼睛,那宽嘴巴,那眉毛,那鼻子,活脱脱一个小四狗子!于是,小院子里就闹腾开了。
谁先进的屋?四婶大声吆喝。唯唯诺诺,一时院里静下来。好像是七叔。谁小声说了一句。我知道是你小七,哪回都是你腿脚快!四婶一手捏住了七叔的耳朵,一手在他的脸颊上涂着早已预备好的米花红。涂红脸的七叔,做着鬼脸,双手接过四狗子端过来的满满一碗红糖水,咕噜咕噜喝下去。刚刚当了爷爷的五伯,手抖着剥开了一个红皮鸡蛋,递到了七叔手里。七叔熟练地将温热的鸡蛋,在婴儿的额头和脸颊轻轻地熨了一下,然后仰脖,将整个白嫩嫩的鸡蛋吞下。
这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乡俗,第一个看见了产妇和新生儿的人,就是踩生。踩生了,就得讲规矩,马虎不得。糖水喝了,红皮鸡蛋也吃了,他就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生儿的另一个监护人。这一生,要对小孩承诺,好好地护着他。有个七灾八难的,要敢于站出来,去抵挡,去承担。这是神圣的职责,推脱不得的。
接下来的戏更好看了。七叔走进灶屋,抹了两大把锅灰,先涂四狗子,再涂五伯。涂四狗子,这是规矩,谁叫你是孩子的父亲呢?只能依老依实地,由他涂个满脸乌漆麻黑。涂五伯,那就不是规矩之内,是额外追加的一场戏,有暧昧的味道,不说出来,村里人也都懂的。所以五伯就想逃开。想逃走是不容易的,四周是人墙,在大呼小叫地堵着。小小的院落,自家屋里,你能逃到哪里去?大家本来就是想来看这一出戏的,容得你逃脱?一番笑闹之后,五伯的嘴脸,也涂得黑漆漆的了。他憨憨地一笑,露出了被旱烟熏得黄黄的两排牙齿。村里人就大笑,才心满意足。
好戏看过了。小孩子们去院子里看放千鞭子,男客们七手八脚,帮忙去猪圈里,拖出那头喂了一整年的大肥猪,帮着宰杀。妯娌姐妹们,也自动下厨,洗菜切菜,洗碗洗筷,搬柴烧火,忙忙碌碌起来。
等到太阳升上中天,天高云淡,晴空万里,一场热热闹的农家喜庆盛宴席,夹杂着新生儿时断时续的啼哭声,将在这个欢天喜地的小村庄,隆重开幕。(2018年6月19日,雪峰山下。)
守 夜
太阳落山了,夜幕已经降临。鸟归巢,鸡进笼,各家各户陆陆续续点上了灯。昏黄的油灯下,四方桌上,夜饭已摆好。山里人家,晚餐也是正餐。一天劳累,得好好滋补,恢复白天里消耗的气力。爱好喝两口的庄稼汉,坐到了堂屋的桌子上。半壶农家烧酒,一碟花生米,一碟酸菜,或者有个辣椒炒小鱼崽崽,没个把时辰,收不了场。这是庄稼汉的特权,喝得微醉,既能恢复体力,又体现了当家的媳妇儿温顺贤慧,会疼自己的男人。在院子里,讲出去,显得体面。
队长在院子里喊,四狗子,今晚是你和七叔守夜,要快点去,莫在屋里磨蹭了!七叔在禾场的柳树下等你哩。
眯着眼儿,翘着嘴儿,把酒喝得滋滋有声,正在品咂米酒的四狗子,被队长一声呼唤,立马跳起来。他用手拍打了一脸颊,唉呀,咋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呢?急急的一口喝完了半碗残酒,去锅里盛一碗饭,三扒两咽,风赶残云地吃了。碗一扔,筷一丢,喊声媳妇儿,今晚要去队里守夜。正在里屋奶孩子的四狗媳妇,听得四狗子的声音,忙去衣橱里找出一身长衣长裤,捏着个手电筒,猫一样地依偎过来。四狗子接过媳妇递过来的物件,在她身上匆匆敷衍了一下,出门去了。
守夜是生产队里一份很重要的工作。每当瓜果庄稼快要成熟的时节,生产队就要安排人员,在夜间看护,以防劳动果实被梁上君子窃取。在田间地头,不时走走停停,囫囵一夜,又不要干重的体力活,只要能守住田地里的瓜果庄稼不短斤少两,守住队里鱼塘里的鱼不被人捞了去,就抵得上白天一个正劳动力一天的工分。这活计,是由队长一人决断,负责委派,只有他信得过的人,才能担当。摊上这美差,不亚于捡到了元宝,是意外的财喜。
这份差事,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担。前晌,八癞子还在乡场上堵住队长理论,凭什么别人都有守夜的权利,可以捞油水,弄松活工分,偏偏我就不能?队长只轻描淡写一句话,就把八癞子噎了回去:凭你也配守夜?去年叫你守西瓜花生,是个哪样的场境,你心里没数?八癞子就红了脸,嚅嚅而退。这是他头上的一块疤痕,明晃晃地摆在那里,是个短处,一揭,准奏效。他去年守西瓜,西瓜被小偷摘去了几皮箩。守花生,半块地的花生被谁扯得七零八落。最可羞耻的是,西瓜地里到处扔着大块大块啃得乱七八糟的西瓜皮,花生地里有一堆一堆的花生壳。要吃掉那么多的西瓜花生,得在地里磨蹭多久?这事,八癞子是无法辩解的。难道守夜之人,得了生产队的工分,你可以睡得那么死?能够让别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作案?死人还能守一副板(棺材)哩!除非你与小偷是一伙的,否则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。
守夜是村里成年男人的荣誉,它需要用精气神和人品去捍卫。七叔是四狗子守夜的最佳搭档,四狗子守夜完全是七叔手把手教出来的。守夜的精髓,就是机警和勤快。深更半夜,耳朵要灵,眼睛要尖。哪里有个响动,就要立马过去看看。哪里有一丝灯火,就要紧紧地盯着。
七叔见四狗子来得快,也欢喜。他喜欢与脚手勤快而又机灵的年轻人搭伴守夜,四狗子也愿与七叔作伴。七叔是云南四川都去过的人,在贵州也呆了好些年,见识过外边的大世界。他的肚子里,不知有几皮箩讲不完的故事。与七叔在山村的田园,打着个手电筒,走走停停,或在村里临时搭建的守夜棚里坐坐,听些山外的新鲜故事,拉些家长里短,比看场电影还要过瘾。
黎明将至,鸡叫头遍,露水也重了。七叔就把四狗子推到守夜棚里,让他在铺满稻草的地上,和衣躺下,让他放心大胆地睡一会。他说年轻人瞌睡重,不眯一会,对付不了白天的重活。说罢,独自一人,打着小小的手电筒,去田间转悠。
天大亮了,队长从院子里走来,他要检验守夜人的成绩,为他们打分。七叔和四狗子,伸伸懒腰,打着哈欠,陪着队长,一行三人踩着田埂上的露水草,去瓜果庄稼地里,仔仔细细地验看。(6月25日,雪峰山下。)
罚约轶事
快要成熟的果子挂在树上,吃饱喝足的肥猪在栏里酣睡,鸡鸭在院子里欢歌笑语,而房门开着,室内空无一人。主人肯定是下地干活去了,看家的小孩,可能被邻居家的伙伴喊出去玩了,不到肚子饿,一时半会,他不会回来。这样的场景,在小山村,随处可见,一点也不稀奇。
不要以为乡里人粗心大意,财物无人看管。其实,村子里百十来双眼睛在盯着。不信,你走进某个院落去试试,顺手捉几只鸡鸭,或是去屋里拿点柴米油盐,不出半个时辰,保准有人找到你头上来。向你索要你擅自拿去的东西。你想抵赖,是行不通的,会有很多的人出来作证,绘声绘色地讲你如何私闯民宅,未经允许,就拿这拿那。人在做,天在看,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
小山村,田园瓜果遍地,院里鸡鸭牛羊成群,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,村民能够相安无事,和谐相处,靠的是有古老的乡规民约在管着。劳动果实,各是各的,不义之财,分文不取。田地里,谁流了汗,谁种出的瓜果蔬菜,五谷杂粮,就该当谁去收获。家禽家畜,谁费心费力饲养大了,就该谁所有。这是天经地义的公理,谁都不能触犯。犯了,就是违背了祖传的规约,就得管,作出处罚,这个处罚,乡里叫罚约。
罚约是乡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。有了真凭实据,比如在封山育林期间,谁持刀斧进山砍柴伐树,被护林员逮个正着,谁去生产队的瓜果地里顺藤摸瓜,去鱼塘里撒网捕鱼,或扯花生割芝麻,被守夜人发现,队长就会在晚饭后,挨家挨户通知各家户主,去乡场集合,商讨罚约事宜。
罚约的标准,有老规老例。盗伐林木,一律罚款5块,这是雷打不动的,谁讲好话都不行。在每个正劳动力干一天活挣10分工分,折算收入还不足2角钱的年代,这是一个很大的数目。山里人没有谁犯过这一条,谁愿用一个月的辛勤劳动去冒这个险?这不是开玩笑的事。至于偷瓜果五谷杂粮,一般是按脏物的10倍左右进行罚款。而偷鱼的处罚,是视季节而定,如果是三四月份,按至少20倍处罚。这时的鱼,刚放进塘里一两个月,还是在鱼苗状态,不成气候,太可惜。如果到了七八月,七草八鲢,草鱼鲢鱼都长成了,就按10倍左右罚。
每次罚约,八赖子总是很活跃,他总是主张按最高标准处罚。这时,违约家的女主人,就哭哭啼啼一边骂八赖子没良心,一边向三伯五伯求情,希望他俩发话,看在日子过得太难,又都是乡里乡亲的份上,放一马,少罚点。稳重的三伯五伯,在一片哭声里,会发话,讲两到三点,指出违约的不应该,说明罚约的重要性。来来回回,直到违约者低头认错,心甘情愿接受处罚的数额,队长才最后拍板,宣布罚约成功,散会。
队长的话音刚落,各家各户的户主,还有前来看把戏的乡亲,就打哈欠伸懒腰,准备回家。八赖子连忙大声喊,莫动莫动,还有一个重要项目没完!队长这时就笑骂,就你八赖子,属猴的,记性好。说罢,从袋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香烟,撕开,每人一支,一一发过去。
八赖子在灯火上点燃香烟,美美地吸了一口,说道,还是这牌子纸烟有味,比旱烟好。这郴州牌子的比隆回牌子的好,比野山茶也好,来得远些,不一样。要是天天能抽上一根,就好了。
听了八赖子的话,三伯用手指点着他的脑壳,笑骂了一声:没出息。(8月6日,改。)
当大事
人生一世,草木一春。生老病死,新陈代谢,是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。吃五谷杂粮的人,会老,会死,这一点,山里人想得清楚,看得明白。来这人间走一回,该做的事,尽力去做,做成了,留下骄傲和自豪。有些事,虽然尽了力,但仍不能得偿所愿,留下些许遗憾,也想得开。人生在世,就连那些大英雄大豪杰,那些雄才大略的帝王将相,青史留名的才子佳人,也会有许多美中不足。人生不得意的事,常常十之八九。普通的百姓,诚诚恳恳做事,老老实实做人,对上,忠孝侍奉父母,对下,尽心抚育儿女。老了,归去,也就无悔,可以冥目了。
山里老人过了(逝世),这是件了不得的大事。老人的子女,便哭,放响三个大雷炮,向村人报丧。左邻右舍,便会不约而同,纷纷前来安慰,来陪着伤心落泪。受了披麻带孝孝子下跪相求的大礼,家务长就会亲临逝者家里,主事,安排丧葬事宜。他第一件事,是安排人手,去山上砍些松柏树枝做装饰,搭建布置好灵堂。在灵堂入口处,院子里字写得最好的五伯,会白纸黑字写上三个大字:当大事。这三个斗大的黑字,在告诫所有的人,死者为大,要敬畏生命,对死者要心怀敬意。然后,依据各人能耐,将参与丧葬事物的工作人员,一一分派工作。查选墓地,打金井(挖墓穴),管库房收支丧仪,管伙房安排一日三餐,负责吊丧来宾的茶水及流水席,安排抬灵柩的人员......一应丧葬事物,家务长像导演一样,都会安排得井井有条,熨式熨帖。各司其职的执事者,都会尽职尽责,自觉地听候家务长发号司令。孝子们只需像电影里的主人公,以灵堂为中心,迎往送来,哀哀地哭个不停。
丧事活动一旦启动,吃饭就是第一件大事。丧事办得好不好,热闹不热闹,丧饭好坏是评判的第一个标准。院子里各家各户,都会熄灶火停炊烟,男女老少,齐聚逝者家,搭丧伙,吃靶子(吃丧饭),直吃到把逝者送上山。这丧饭有个讲究,饭管够,可以放开肚皮,尽量吃。上桌的菜肴,碗碟总数,必须是单数。每餐每桌必须有两大碗白水豆腐。所以吃靶子,乡里人又叫吃豆腐。乡里人平时相骂,最毒的话,往往是吃某某的白水豆腐,这是咒人早点死的意思,不到关键时刻,一般不会骂出这歹毒的言语。
祭祀吊丧活动,会因家境状况不同而各异。有请和尚道士师公,白天里做道场的,也有夜里请放电影、请戏班子唱戏的。搞得有个响动,热热闹闹,为的是让死者在屋里停留的最后日子,不寂寞。
最后一夜的守灵,是通宵的。所有的亲人,相好的朋友,左邻右舍,哪怕是平日里有言语冲突,闹了别扭,有些积怨的人,也都会聚在灵堂,在灵前谈起逝者生前吃过的苦,受过的罪。谈起他或她行过的好,立过的功业。七嘴八舌动情的述说,讲到动情处,孝子们快要流干、还残存的一点点眼泪,也会被引出来,流在脸上,掉在灵前。孝子们伤心的哀嚎,会变成泣不成声的呜咽。
送葬是丧事的最后环节。从送葬的场面,可以看出死者生前的人脉。送葬的人,除了亲人,都是乡里乡亲。小孩子们举着花圈,蹦蹦跳跳在前边引路。抬灵柩的人,在亲人的簇拥下,缓缓前行。跟在后头的,是倾巢而出的乡里乡亲。有举着拐仗叹息的老人,有抹眼泪的妇女,有哽咽的成年男人。看到这送葬的场面,过路的行人,也会驻足停留,唏嘘不已。(8月12日,于罗溪堆上村高登山下。)
【作者简介】张声仁,1989年毕业于湘潭大学哲学系。1990年开始发表诗歌、散文、寓言等文学作品。诗歌入选《家园守望者》《世纪末的田园》《湖南新乡土派诗选》等多种选本。现供职于湖南省洞口县委党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