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一 户
3月12日,我茹苦含辛的母亲走了。
母亲是2月14日陷入半昏迷状态的。3月1日,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。弟弟说母亲想见的亲人都见了,可能唯一的牵挂就是我这个在石家庄工作的儿子了。全国“两会”开幕在即,特殊的职业和“护城河”的特殊任务,不容我开口请假,只好请求医院用最好的药物,将母亲的生命维持到“两会”闭幕之后。弟弟在母亲清醒时说我3月21日就能回来。之后,母亲应该是朝着这个时间点顽强的支撑着,几次命若悬丝都意外的回来了,可最后还是没有见到远方的儿子。母亲是在遗憾和不舍中走的,因为去年国庆期间,母亲还在让我给她联系医院,说进行造漏手术后痛痛快快地活几年;因为年前住院时,母亲还叮嘱弟媳在其住院期间,将被褥洗一洗,好干干净净过年。母亲患的是直肠癌,老人家至归还以为是肠道息肉,是我处心积虑“骗”了母亲,母亲前年底突然便血,求诊多家医院,都因其重度房颤不能做肠境,以至无法确诊便血原因。去年组织上安排我到国防大学学习,有幸与原第三军医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郭继卫院长同班,暑假期间,我在回总队上班前陪母亲到三医大附属医院检查,确诊为直肠癌晚期。当时,郭院长与几名主任医生当着母亲的面,佯装讨论后告诉母亲是直肠息肉。随后,我将病理图片分发北京、武汉、石家庄和恩施的多位专家,都说从病理分析看,母亲可能只有3到6个月时间了。甚至有医生朋友直白告诉我,化疗已经没有意义,母亲生命的长度取决于饮食习惯和精神状态。怎样才能延长母亲的生命?郭院长和一些从医的朋友说,不让母亲知道病情可能是最好的办法。我含泪想了许久,采取了一个以进为退的办法,我强装轻松对母亲说,"结果出来了,是息肉,跟我零五年前的情况一样”。接着我用商量的口气对母亲说:“久病无孝子,为了让弟妹们对您照顾得更加周到细致,回去后,我就说您患的是癌症啊”。母亲开始不同意,说不能吓亲人。后在我的反复引导下,笑着默许了。母亲不识字,却十分聪明,长时间是瞒不住的,但瞒不住也得瞒,瞒过一天算一天。母亲延长一天生命,我们就会减少一丝愧疚。
从重庆检查回恩施不到一个月,母亲肠道堵塞疼痛难忍住进了市医院肿瘤科,弟弟电话说母亲情绪低落,好像对自己的病因有所觉察。当时,暑假还未结束,我还在总队上班,司令、政委知道后准了我3天假。踏进病房之前,我与主治医生进行了沟通,一进病房我就故作生气地询问医生,息肉怎么住进了肿瘤科?医生装得十分自然地说,消化内科没有床位了,还煞有介事地介绍了母亲的病情及治疗情况。经过与主治医生的一唱一合,母亲消除了怀疑,又相信她患的是肠道息肉了。直肠癌患者如果肠道堵塞会难受无比,一旦疏通补充营养后,又会很快恢复如初。出院前,母亲趁病房没有人的时候,还略带埋怨的口气对我说:你把亲戚朋友都骗了,这几天乡下的亲戚都来医院看我了”。就这样,在主治医生的配合下,我再一次"骗”过了母亲。
去年国庆前节,母亲再一次住院,我趁国庆假期回到了母亲身边,这次母亲恢复得很快,精神也比较好。我与母亲进行了广泛的交流。母亲说,息肉只会越长越大,越大越难受。让我给医院商量一下,想做一个切除造漏手术。我对母亲说,问了几家医院,都说房颤做手术风险太大,医院不愿意。母亲说,找找熟人吧,如果不成功,死在手术台上也少受罪,万一成功了,也能痛痛快快再活几年。此时此刻,我又不能说出不做手术的真正原因,只好搪塞说再同医院商量商量吧。值得欣慰的是,母亲已经深信她患得是直肠息肉了;感到难受的是,母亲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可能很难实现了。
去年十二月上旬,母亲又一次住院,因忙于毕业设计和答辩,我没有回家陪伴。元旦回去看见母亲明显消瘦,精神状态也不如以前。可能是反复住院,母亲发现了一些端倪,在陪母亲聊天时,母亲突然说,息肉也会变成癌症的。没有想到母亲会聊这个话题,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,只好绕开了话题。事后,我认为这是个绕不开的话题,越回避越会加重母亲的疑心。第二天,聊到高兴时,我对母亲说,昨天打电话问了北京的医生朋友,他们说,肠癌多数是息肉转化的,但息肉多数不会转化为肠癌,即使少数可能转化,一般也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。息肉转化为癌症后,到扩散恶化也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。当母亲听懂我的表述后,我继续与母亲分析说,您的息肉是前年底长的,刚一年多一点,即使往最坏的情况转化也还要半年时间。转化后到扩散恶化一般也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,按专家说法,您近两年是不会出问题的。母亲一边听一边掰着手指算时间,表明对我的说法,至少是半信半疑了。返校那天早上,母亲还执意给我做了一顿早餐。没有想到,这竟是吃的母亲做的最后一顿早餐。
春节前,母亲第4次住进医院。我因从国防大学毕业后回总队上班不久,没有请假,考虑到去年一年总队领导力量超常薄弱,在岗领导十分辛苦,春节主动值勤4天,正月初四才回到母亲身边。母亲已经十多天没有进食了,骨瘦如柴,加之大面积脑梗,已无法表达。后期,可能是器脏出了问题,身上散发着呛鼻的味道。我在医院3天,坚持给母亲揉身端尿。那些向我投来赞许眼光的医务人员和病友,哪里知道母亲为我们付出的艰难的辛酸……
看到母亲微弱的生命,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母亲勤扒苦挣养家糊口的情景:在那个极度贫穷的年代,我的老家恩施红土因自然环境恶劣,每年都有近两个月没有饭吃,大家称为"荒月”,也就是逃荒要饭的日子。父亲不管事,家中全靠母亲一人支撑。为了支撑这个家,母亲炸过油饼、打过豆腐、做过米耙杷,还土法上马压过粉条。我记忆最深的是母亲还做过鞭炮。先是给亲戚打工,后来索性自己干。当时老家做鞭炮都是手工操作,是一件十分危险的手艺,一旦失手往往家破人亡。有一次我在镇上看见一位上肢残缺、满脸伤疤的人,高年级的同学说是做鞭炮发生爆炸致残和烧伤的。我回去后就哀求母亲不要做鞭炮了,母亲说不做吃什么,灌药的时候你们隔我远点就行了。当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的话,现在想起来,母亲是多么的平凡又伟大啊。“不做吃什么”,是对生活的无奈和坚守;“灌药的时候你们隔我远点就行了”,是舍身为家的情怀啊。
看到母亲微弱的生命,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读高中没有学费的情景:1978夏天我以较好的成绩考上了高中,上学需要7.8元学费,在借钱无门的情况下,母亲带着我到邻县的深山老林砍竹子,卖给当地收购站用来编织晒棉花的簾子。母子俩每天在天未亮时,去亲戚家吃碗苞谷和渣饭,带上一包煮熟的洋芋作为一天的干粮,早出晚归,到十几里外的深山老林砍竹子。那些年恩施没有禁猎,山里野兽经常出没。为了防止野兽攻击,母亲制作了两个浸透桐油的火把,说野兽怕火,遇到攻击就点燃火把。野熊不怕火,亲戚就给我和母亲准备了4节内径10公分左右的空心竹筒,说遇到熊瞎子攻击我们时,将竹筒套在手臂上就可以脱险了。当时我年纪小,超强度的体力活每天让我筋疲力尽,担心野兽的攻击更让我胆颤心惊。母亲付出的艰辛更是无法言喻,我毕竟只是一个陪伴和帮手啊。母亲带着我在深山老林砍了半个月的竹子,母子俩被竹子和荆棘划得体无完肤,我的左脸至今还留有树枝戮伤的疤痕。就这样,母亲用生命赚来的20多元钱,不仅让我如愿读上了高中,还将我住校用的被子换上了新棉絮。
看到母亲微弱的生命,我脑海里浮现的是母亲和父亲开山挖石的情景:上世纪八十年代,我老家所在的小集镇,房屋多用石头垒成。有一亲戚准备在镇旁修建新居,需要占用了我家的自留地,出于补偿和关照,计划用我家承包山上的石头。当母亲得知每掘挖100斤石头给7分钱的报酬后,母亲就鼓动父亲揽下开山挖石的血汗活,听说这一挖就是近半年时间。我提干后第一次探家时,那幢房子已经修好,当时是镇最豪华的私宅,依势而建,错落有致每每看到这处私宅,我心中就涌起股股酸楚,这么大一幢房子所用石头,都是我母亲和父亲一块一块从山上掘挖出来的啊。父母开山劈石的情景在我的脑海里多年挥之不去。后来几次探家,宅主请我去他家做客,我都婉言推辞了,我是怕控制不住感情啊。
大年初六,3天假期已到,我赶回总队投入了紧张的全国“两会”安保筹备工作。没有想到,母亲在渡过78岁生日的第二天,就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母亲走了,我突然觉得老了。
母亲走了,我突然感觉没有家了。
二零一八年四月一日于北京